两个肺癌患者,同一年确诊,同样的分期,同样的病理类型。一个人治疗后回归正常生活,另一个却在短时间内复发离世。
这种反差在肿瘤科并不少见。很多人把它归咎于运气,但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副院长吴楠教授认为,答案藏在另一个层面。他指出,目前临床常规关注的信息是肿瘤的大小、部位、淋巴结转移情况——这些都是“看得见”的指标。但真正决定肿瘤未来走向的,是它的分子特征。
同样是肺癌,有人携带驱动基因突变,比如EGFR突变或ALK重排;有人则没有这些突变。吴楠把这两类人群分开:驱动基因阳性的患者,可以走靶向治疗的路径;驱动基因阴性的患者,则需要考虑免疫治疗。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案,预后也不一样。
吴楠教授强调:“了解肿瘤的基因型,比它长多大、长在哪里更重要。”这句话的背后,是过去十多年来精准医学在肿瘤领域最核心的进步。治病,首先要读懂肿瘤的分子“身份证”。

吴楠 教授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国际肺癌研究协会(IASLC)分期与预后委员会委员
中华医学会肿瘤分会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肿瘤胸外科分会常委、多学科诊疗专委会常委
中国医促会胸外科分会常委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智慧医疗专家委员会副主委
非小细胞肺癌专家委员会委员
北京医学会肿瘤学分会副主委,胸外科分会常委
主持多项国家及省部级科研项目,目前在国际同行评议杂志发表论文90余篇,代表性论文发表在Cell Discovery, Molecular Cancer,STTT, Cell Stem Cell, PNAS, EBioMedicine, Int J Surg,Cancer Research,Molecular Therapy等国际主要期刊。主编出版《老年肺癌综合治疗学》、《肺癌规范化手术》、《肺癌标准化手术图谱》、《微创肺切除术国际进展与中国实践荟萃》等多部专著。副主编(或参编)《临床医学概论》、《外科学》、《CSCO原发性肺癌诊疗指南》等多部教材和指南编委
把“不可切”变成“病理上找不到癌”
有一类肺癌,临床称作“局部进展期”。这些肿瘤往往很大,或者淋巴结转移明显,甚至跟肺门血管、气管、心脏等重要结构长在了一起。
按照传统的外科逻辑,直接切除面临双重困境:一方面,手术本身可能无法完整拿下;另一方面,即便勉强完成切除,肿瘤根治的效果也往往不理想,因为癌细胞可能早已通过微循环播散出去。吴楠教授指出,“硬切”虽然能完成手术操作,但并没有真正实现患者的生存延长。
精准医学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先通过基因检测明确肿瘤的分子分型——是否有驱动基因突变,或者是否有免疫相关指标的表达——然后选择靶向药物或免疫药物,在手术前进行治疗。这种模式被称为新辅助治疗。吴楠教授将其目标拆解为三个层面:1. 让原发灶的肿瘤缩小;2. 让转移的淋巴结退缩;3. 杀伤那些已经“潜逃”到循环中的看不见的肿瘤细胞。
这一策略带来的变化体现在病理学评估上。所谓病理完全缓解(pCR),是指手术切除的标本在显微镜下找不到任何存活的癌细胞,包括原发灶和淋巴结。吴楠教授指出,在传统的化疗时代,局晚期肺癌的pCR率不足10%。而进入免疫治疗时代后,多个国际大型多中心研究的数据显示,pCR率已经达到20%至30%以上。
“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飞跃。”吴楠教授说。
需要说明的是,即使术前治疗达到了pCR,患者仍然需要接受手术。因为病理完全缓解只能通过切除后的标本才能确认——影像学上的“缩瘤”不等于癌细胞被彻底清除。手术既是治疗手段,也是最终的病理验证。而当一位局部晚期患者最终在切除标本上找不到癌时,意味着他曾经“不可切”的命运,已经被彻底改写。
切口小了,根治范围不会跟着缩
很多患者听到“微创”两个字,第一个反应往往是:会不会切不干净?这个担忧很朴素——切口从几十厘米变成几个小孔,是不是做得就少了?
吴楠教授回顾了手术方式的演变:开放式手术在上世纪后半段到2000年初是主流,需要几十厘米长的后外侧切口,切断多块肌肉甚至肋骨。而中国微创手术的普及速度已经是全世界最快的,现在连很多基层医院都在开展。
所谓“微创”,本质上是把切口缩小,不再用撑开器撑开肋骨。至于做单孔、两孔还是三孔,没有本质差别。吴楠教授强调,微创手术改变的是切口大小,不是根治范围。医生通过更小的切口,同样可以完成复杂的操作——包括那些经过新辅助治疗后组织粘连更甚的再手术。
当然,并非所有手术都能用微创手术替代。遇到需要处理复杂血管的情况,开放手术仍然是安全的选择。但越来越多的复杂手术已经在微创条件下完成。
微创手术带来的获益是实实在在的。吴楠教授指出,患者术后第一天就能下地活动,住院时间明显缩短,心律失常等合并症减少,术后严重疼痛较传统开胸手术也显著减轻。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进步——患者担心的“切不干净”问题,医生早已用技术和数据给出了答案:根治范围没有缩小,创伤却小了很多。
城市里的小结节,基层的大肿瘤
吴楠教授有三重身份:北京大学肿瘤医院副院长、胸外二科主任医师,同时是全国政协委员。2025年,他以政协委员身份参与基层义诊,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在北上广的门诊里,患者拿着几个毫米的肺小结节来求诊,CT普查的意识已经深入人心。但在基层,他经常看到体积较大的、晚期的肿瘤。“疾病谱差异真的很大。”吴楠教授说。
这种差异直接反映在生存数据上。我国“健康中国2030”规划中,癌症的五年生存率目标是46.6%。吴楠教授指出,城市地区,尤其是北上广,基本已经达标。但农村地区和中西部省份,还有很大的努力空间。
基层防治最难啃的骨头是什么?设备?人才?还是老百姓的意识?吴楠教授的看法是三者皆有,但最核心的不是“硬件”。一方面,基层百姓的健康意识远不及城市,很多人因为路途遥远、医疗条件有限或费用问题,无法做定期的、高质量的体检。另一方面,人才培养存在制度性瓶颈。他观察到,很多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的规范化培训都在本省内完成,导致边缘地区的医生很难跨省接受最顶尖阶段的训练。
制度、技术与信念:填平基层鸿沟的三剂方
基层的”鸿沟”如何填平?吴楠教授给出了三个方向的答案。
第一是制度补课。他以全国政协委员身份在2026年“两会”提案中提交了两项具体建议:一是允许中西部地区医生跨省参加住院医师和专科医师规范化培训,打破“培训不出省”的封闭循环;二是在国家专科医师培训名录中增设肿瘤学。目前名录里有十个专科,唯独没有肿瘤学。吴楠教授指出,肿瘤已经是我国第二大死因,仅次于心脑血管疾病,“人才培养应该放到更高的战略层面”。
第二是技术赋能。吴楠教授提出,可以用人工智能大模型和智能体,把大医院的诊疗经验部署到基层。这些AI工具能够帮助基层医生掌握国家诊疗规范、指南以及国际上的重要进展,在首诊阶段就做到规范。患者该做什么检查、该接受什么治疗、初步诊断如何下,都有一套清晰的参照。如果基层确实没有条件处理,转诊通道也应当提前打通。这不是用机器取代医生,而是让基层医生能够调用顶级医院的知识库和决策逻辑,弥补个人经验与前沿进展之间的差距。
第三是患者信念。吴楠教授说,很多患者面对肿瘤时,恐惧心理非常强,而这种恐惧会导致心理甚至免疫功能的崩溃。“一定要坚定自己的抗癌信念,”他强调,“要相信科学,要相信自己,自己相信自己能战胜这个肿瘤,跟医生一起去战胜这个疾病。”
这不是一句安慰。从精准医学的分子诊断,到新辅助治疗的术前缩瘤,到微创手术的快速康复,再到AI赋能的基层规范——所有这些“看得见”的技术进步,最终都要落到患者“看不见”的信念上。恐惧会摧毁免疫功能,而信念本身就是一味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