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已连续近二十年未报告一例本土白喉病例。然而就在2026年上半年，澳大利亚经历了该国数十年来最严重的白喉疫情，尼日利亚累计报告超过3500例疑似病例，非洲多国全年疑似病例超过1.7万例。同一种疾病，为何在地球的一端销声匿迹，在另一端却卷土重来？
一种毒素驱动的疾病
白喉由白喉棒状杆菌（Corynebacterium diphtheriae）引起。并非所有菌株都致病——只有被一种名为β-噬菌体的病毒感染后，获得了产毒基因的菌株，才具备真正的杀伤力。这种噬菌体将毒素编码基因整合进细菌基因组，使原本温和的寄生菌变成致命的病原体。
白喉毒素是一种经典的A-B型外毒素。B亚基负责结合人体细胞表面的肝素结合表皮生长因子前体，介导毒素内吞进入细胞；A亚基则在胞内催化NAD⁺依赖的ADP-核糖基化反应，将核糖基转移到 elongation factor 2（eEF-2）上，使该因子失活。eEF-2是蛋白质合成链上不可或缺的移位酶，一旦被修饰，细胞无法合成蛋白质，随即死亡。
这意味着白喉的破坏力不仅来自细菌本身，更来自它释放的毒素在全身的游走。毒素首先杀死呼吸道上皮细胞，形成一层灰白色的伪膜——这是白喉最标志性的体征。若毒素进入血液循环，可累及心脏引发心肌炎，累及神经导致颅神经麻痹，累及肾脏造成损伤。
传播与识别
白喉通过呼吸道飞沫传播——咳嗽、打喷嚏、甚至近距离交谈都可释放含菌飞沫。
人类是白喉棒状杆菌的唯一宿主：确诊患者、无症状带菌者、甚至皮肤白喉患者都可将细菌传给他人。潜伏期通常2至5天，最长可达10天，潜伏期间即具传染性。
感染初期，症状与普通感冒或咽炎难以区分：咽痛、低热、乏力。但2至3天内，咽喉部位会形成一层灰白色伪膜，紧贴黏膜，强行剥离时容易出血。颈部淋巴结可能显著肿大，使颈部呈现"牛颈"外观。
皮肤型白喉则表现为边缘清晰、覆盖灰色膜状物且久不愈合的溃疡。
全球多地同时反弹
WHO在2026年7月更新的白喉事实信息表中明确指出：全球没有任何一个WHO区域完全摆脱白喉，免疫覆盖率低的地区细菌持续传播，暴发风险持续存在。
非洲是当前疫情最严峻的地区。2025年，非洲多国累计报告超过1.7万例疑似病例，约900人死亡。尼日利亚2026年1至6月暴发大范围疫情，蔓延至全国23个州，累计报告疑似病例超过3500例，死亡500余例，整体病死率达14.3%。
澳大利亚正在经历自1991年以来最严重的白喉疫情。根据澳大利亚国家法定传染病监测系统数据，截至2026年5月中旬，北领地、西澳大利亚州、南澳大利亚州和昆士兰州累计报告223例，至6月增至约389例。联邦卫生部长称这"很可能是澳大利亚几十年来规模最大的白喉疫情"。
印度长期是全球白喉核心流行区，2016至2019年间病例数占全球总量近一半。欧洲受人口流动及疫苗影响，2022年病例激增，此后未接种人群感染案例逐年增多。
中国的二十年零病例
中国曾是白喉高发国家。建国初期年发病数以万计。1978年百白破疫苗纳入计划免疫后，发病率持续下降。自2007年至今，我国持续保持无本土白喉病例报告。国家疾控局发布的2024年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显示，白喉发病数、死亡数均为零。2026年5月山东省法定传染病疫情通报中，白喉与脊髓灰质炎、麻疹等12种传染病均无发病报告。
这一成果建立在高接种率之上。据行业统计，我国婴儿百白破疫苗三剂次基础免疫全程接种率约为98.7%，远超全球平均水平。但本土零病例并不意味着零风险。中国疾控中心专家指出，随着国际交流加强，存在由毗邻国家输入并引起局部暴发流行的可能。
疫苗：唯一被验证的防线
白喉疫苗的核心成分是白喉类毒素——经甲醛处理失去毒性但保留免疫原性的毒素。接种后，人体产生中和抗体，若日后遭遇真正的白喉毒素，抗体可将其拦截，阻止毒素结合细胞受体。CDC数据显示，完成全程免疫者中约97%能获得有效保护。
自2025年1月1日起，中国实施新版百白破疫苗免疫程序（国疾控卫免发〔2024〕20号），共接种5剂次：2月龄、4月龄、6月龄各接种1剂基础免疫，18月龄和6周岁各加强1剂。起始接种年龄从3月龄提前至2月龄，旨在让婴幼儿更早获得保护。WHO进一步建议，各国在3剂基础免疫之外，在儿童和青少年期再接种3剂加强针，以维持终身保护。
然而全球范围内的免疫覆盖存在巨大缺口。WHO与UNICEF 2026年7月联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90%的婴儿至少接种了一剂含白喉成分的疫苗（DTP1），但仅85%完成了3剂基础免疫（DTP3），约有1350万"零剂次"儿童在出生第一年未接种任何疫苗。更值得关注的是，全球仅83个国家在免疫规划中纳入了WHO推荐的全部3剂白喉加强针，42个国家完全没有加强针。
白喉疫苗已证明是全球最成功的疫苗之一——白喉发病率因此降低了99.9%。但它成功的前提是持续接种。一旦覆盖率下降，这种细菌就会重新找到突破口。
白喉在中国的沉寂，是疫苗普及和科学防控的成果，而非自然消失。全球范围内，这种细菌从未停止传播——它只是在等待免疫覆盖的缺口出现。
参考来源
1.PMC / Microbiology Society, 《Microbe Profile: Corynebacterium diphtheriae – an old foe always ready to seize opportunity》.
2.NCBI Bookshelf, 《Corynebacterium Diphtheriae, Chapter 32》.
3.深圳市疾控中心, 《警惕！曾和天花齐名的传染病，正在全球"卷土重来"》.
4.WHO, 《Diphtheria – Key Facts》. 2026年7月15日更新.
5.PMC, 《Autochthonous outbreak of respiratory diphtheria caused by Corynebacterium diphtheriae, Germany, September 2024》.
6.国际旅行卫生健康咨询中心, 《全球疫情快讯（2026-07-01）》.
7.人民网澳大利亚频道, 《澳大利亚白喉疫情严重 当局呼吁加强疫苗接种》.
8.国家疾控局, 《2024年全国法定传染病疫情概况》.
9.山东省政府, 《山东省2026年5月法定报告传染病疫情通报》.
10.行业报告, 《2026年中国白喉抗毒素行业市场现状调查及投资机会研判报告》.
11.烟台市蓬莱区政府, 《烟台市蓬莱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完成2025年度健康人群白喉带菌率调查》.
12.美国CDC, 《Types of Diphtheria Vaccines》.
13.国家疾控局, 《关于国家免疫规划百白破疫苗和白破疫苗免疫程序调整相关工作的通知》（国疾控卫免发〔2024〕20号）.
14.WHO / UNICEF, 《Global childhood immunization coverage inches forward despite conflict and hesit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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