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才知道郑佩佩去世后捐赠了大脑”冲上热搜。人们这才注意到，这位在《唐伯虎点秋香》里演过华夫人、在《卧虎藏龙》里演过碧眼狐狸的演员，2024年7月在美国去世时，带走了自己的角色，却让一个名叫“皮质基底节变性”的罕见病走进大众视野。

一种“像帕金森但不是帕金森”的病

要理解CBD，得先认识一种叫“tau蛋白”的东西。

tau蛋白存在于每个人的大脑里。你可以把它想象成铁轨下面的枕木——它附着在神经元内部的微管上，帮助维持微管的稳定，让营养物质和信号分子沿着微管这条“轨道”顺利运输。没有tau蛋白，微管会散架，神经元就会饿死。

CBD患者的问题出在tau蛋白本身。一种特定类型的tau蛋白——含有4个微管结合结构域的版本，简称4R tau——发生了过度磷酸化，从微管上脱落下来，聚集成一团一团的“垃圾”。这些垃圾堆积在神经元、星形胶质细胞和少突胶质细胞里，把细胞撑坏、堵死，最终导致细胞死亡。

左：健康神经元中，tau蛋白（枕木）稳定微管（铁轨）。右：病变后tau蛋白脱落聚团，微管崩塌。这只是示意，实际结构复杂得多。

帕金森病的机制完全不同。帕金森病的“罪魁祸首”是另一种蛋白——α-突触核蛋白，它聚集成“路易小体”，主要攻击脑干里的黑质神经元。CBD攻击的则是大脑皮层和基底节区域的神经元，范围更广、位置更靠上。

两种蛋白，两种病

帕金森病 = α-突触核蛋白病（路易小体），主要累及脑干黑质。CBD = 4R tau蛋白病（星形胶质细胞斑），主要累及大脑皮层和基底节。它们属于完全不同的疾病谱系。

症状为什么容易被搞混

虽然病理完全不同，但CBD和帕金森病在症状上有大量重叠，这就是“像”的来源。

两者都会出现肌肉僵硬、运动迟缓。但仔细看，区别相当明显。帕金森病的标志性症状是“静止性震颤”——手放在腿上不动时会搓丸样地抖，频率大约每秒4到6次。CBD的震颤则多为姿势性或动作性，拿东西时才抖，而且抖得不规则。

最大的区别在于“不对称性”。帕金森病虽然也可以不对称起病，但总体偏向双侧。CBD则高度不对称——往往一只手已经完全僵硬无力，另一只手还能基本正常使用。这种“一边好好的、一边完全不行”的反差，是CBD最典型的早期特征之一。

然后是帕金森病几乎不会出现的一组症状：皮质体征。这是CBD最具辨识度的地方。

异己手：你的手不再听你的

CBD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症状叫“异己肢体现象”。患者会感觉自己的手不属于自己了——它自己会动，会去抓桌上的东西，甚至一只手会抓住另一只手，两只手打架。患者明明不想动，手却自己行动了。这种体验对病人来说非常恐怖。

还有一个叫“失用症”的症状。患者的手没有瘫痪，力气也在，感觉也正常，但就是不会用了——不会用筷子、不会用钥匙开门、不会扣扣子。大脑知道该怎么做，但手“忘了”怎么执行。

此外还有皮质感觉丧失：患者能摸到东西，但分不清是什么。把一把钥匙放进他手里，他知道手里有东西，但猜不出是钥匙。两点辨别觉也会出问题——两个点碰在皮肤上，正常人能分清是两个点，患者会觉得只是一个点。

肌张力障碍和肌阵挛也常见。大约40%的CBD患者会出现肌张力障碍，其中八成发生在上肢。肌阵挛则表现为突然的、快速的肌肉抽动。

到了中后期，认知和行为问题开始浮现：淡漠、冲动、不自主地哭或笑（假性延髓情感）、睡眠障碍。一部分患者甚至以语言障碍起病——说话越来越不流利，语法出问题，这叫“非流利语法型原发性进行性失语”。

一种药就能区分两种病

帕金森病最核心的药物叫左旋多巴。它补充大脑中缺失的多巴胺，对帕金森病患者效果很好——吃药后运动症状明显改善，这是帕金森病诊断的重要依据。

CBD患者吃了左旋多巴，基本没用。

文献数据显示，只有大约30%的CBD患者吃了左旋多巴后会出现轻微、短暂的改善，而且这种改善很快就消失了。更麻烦的是，约17%的患者用药后反而出现肌张力障碍和舞蹈样运动等副作用。异己手、失用症这些皮质症状，对多巴胺能药物完全没有反应。

所以临床上有一个常用的鉴别手段：给疑似帕金森综合征的患者开左旋多巴试一试。如果效果很好，帕金森病的可能性大；如果几乎没反应，就得考虑CBD、PSP这类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了。医学上把“左旋多巴反应差”称为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的一个重要“红旗征”。

MRI也不一样

帕金森病患者早期做头颅MRI，看起来基本正常——因为病变主要在脑干深处的黑质，普通MRI很难直接看到。到了晚期才可能出现黑质萎缩。

CBD的MRI则有明显特征：不对称的大脑皮层萎缩，尤其是中央前回、中央后回和顶叶区域，一侧明显比另一侧萎缩得厉害。基底节的体积也会缩小。约80%的患者在萎缩最严重的区域，MRI信号会出现异常。

如果做葡萄糖代谢显像（FDG-PET），区别更明显：帕金森病早期大脑皮层代谢基本正常，CBD则表现为不对称的额叶和顶叶代谢减低。

为什么确诊这么难CBD的诊断有多难？几个数字可以说明问题。

有一个临床综合征叫“皮质基底节综合征”，简称CBS。它的症状包括不对称运动障碍加上皮质体征，看起来很像CBD。但在临床诊断为CBS的患者中，死后做病理检查，真正是CBD的只有约30-35%。剩下的大约25-30%其实是PSP，20-25%是阿尔茨海默病，还有一些是其他疾病。也就是说，超过三分之二被诊断为CBS的病人，得的并不是CBD。

反过来看，在病理确诊为CBD的患者中，只有22%在第一次看病时就被正确诊断为CBD或CBS。一半的患者到了最后一次看病才被正确诊断。13%一开始被误诊为阿尔茨海默病，19%被误诊为PSP。

甚至有脑库研究发现，临床诊断为帕金森病（但无痴呆）的患者中，尸检发现约10%实际是tau病（PSP或CBD）。你以为得了帕金森，其实是CBD。

根本原因在于：目前没有任何一种血液检测、脑脊液检测、影像检查或认知评估工具，能在病人活着的时候完全确认脑内的病理改变。唯一的“金标准”是死后取脑组织，在显微镜下看。

这就是郑佩佩捐出大脑的意义所在。

脑捐赠不仅帮助确诊，也为研究疾病的成因和开发治疗方法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样本。

目前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是文章里最难写的一段，也是最诚实的一段。

CBD目前没有疾病修饰疗法——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一种药能阻止或逆转疾病进程。所有的药物治疗都是对症的，而且效果有限。

左旋多巴对部分患者有短暂的轻微改善，但多数患者获益甚微，还会出现副作用。肌张力障碍可以用肉毒毒素注射缓解，肌阵挛可以用左乙拉西坦或苯二氮卓类药物控制。认知方面的药物比如胆碱酯酶抑制剂和美金刚，在CBD中属于超说明书使用，证据很有限，副作用风险可能大于获益。

多学科团队管理反而是目前最实际的方案：神经内科管药物，物理治疗师帮助维持运动功能，言语治疗师处理吞咽困难，营养师调整饮食形态，心理和精神科处理情绪和行为问题。到了晚期，需要提前讨论护理意愿、是否放置胃造瘘管等决策。

药物研发方面，过去十几年间，多个针对4R tau蛋白病的药物在临床试验中失败。Davunetide（促进微管稳定）在313例PSP患者的三期试验中无效。Tideglusib（GSK-3抑制剂）在146例PSP患者的三期试验中无效。Gosuranemab（抗tau单克隆抗体）在二期试验中也未能证明疗效。目前仍有新的抗tau抗体在研发管道中，比如APNmAb005，它针对突触处积累的tau聚集体。但这些都在早期阶段。

2025年12月发表在《Alzheimer's & Dementia》上的一项研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先进MRI方法结合体积分析和扩散分析，能够更精确地追踪CBD的进展并与PSP区分。这可能帮助未来的临床试验用更少的样本量就能评估药物效果。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进展是NIAGADS数据库正在对384例死后确诊的CBD病例做全外显子组测序，试图找到与CBD相关的新基因和罕见变异。这些基因线索可能成为未来药物研发的靶点。

关于这种病的一些数字

CBD的发病率大约是每年0.6到0.9每十万人。什么概念？中国14亿人口，每年新发CBD患者大约八千到一万两千人。英国一项纳入121,608人的大型研究中，连一个CBD病例都没检出。

在所有帕金森综合征中，CBD约占4-6%。它比另一种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PSP还要罕见约10倍。平均发病年龄64到65岁，最年轻的病理确诊病例42岁。男女发病率没有显著差异。

从确诊到去世，平均大约六年半。Mayo Clinic的数据是6±2.3年。中位死亡年龄约70岁。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不对称的僵硬、失用、异己手慢慢困住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在活着的时候无法得到确切诊断。他们的家属，往往要等到去世后的病理报告，才能确切知道亲人到底得了什么病。

郑佩佩捐出的大脑，将为研究者提供一个经过病理确诊的CBD样本——这类样本在全世界的脑库里都不多见。每一个这样的样本，都可能成为未来某个治疗方案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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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仅供健康科普参考，不构成诊疗建议。如有不适，请及时就医。